陈眠脸上贴着五星红旗,在上海街道上看奥运会圣火传递。
九月十五日,世界金融危机。
九月二十五日,神舟七号发射升空。
……
陈眠看了两年的博客,他怀抱崇敬,无法想象这人究竟还能够多出色。
北京这两个字,深深映入心底。
那是他崇敬之人的故乡。
世事无常,在09年的三月的一天,“鹤水风”的博客一夜之间被删除殆尽。主页留下一句――理解命运,信仰苦行僧,启航旅程。
陈眠失魂落魄,一个网络也够让人难过。像陈眠这样的网友千千万万,他们纷纷留言明白懂得。
陈眠总想追求个与众不同,他踌躇许久,打下键盘:“鹤先生究竟是理想主义者还是清醒主义者?文艺青年四个字似乎有些轻蔑。信仰的路途艰难,也祝您平安遂愿。”
陈眠想着不再登录博客,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也好。
万万没想到,“鹤水风”回复道:“清醒主义仍然抱有理想。”
陈眠抱着电脑傻乐了半天,突然发觉自己博客名很为幼稚。什么“睡眠里的守望者”,他定住手,后不再犹豫改为:“鹤陈归”。
网络既温暖又冰冷,陈眠笑着,将所有回复齐齐保存。
一字一句躺在文档里,就这样仰望也好。
直到2010年。
这年是互联网历史上的《1984》。
陈眠在浩瀚无垠的网络上沉默。
他大三了,兼职打过无数份,在上海里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。
他不想留在这里,陈眠清楚这为什么。
北京这两个字,逃不过。
“鹤水风”的博客里曾经描写过他眼中的北京。
“北平很美。故宫巍峨像重回那个时代。落雪时更加绝伦。胡同老巷,配着香樟树。糖葫芦儿与麦芽糖,吆喝着的是京风味。玉渊潭的樱花,钓鱼台的银杏,钟鼓楼的明月,鸟巢白雪。接风洗尘最适合不过。来冬天的北平,绝是美的。”
陈眠攥紧手,暗自下了决定。
大三下学期申请实习,陈眠没有任何犹豫就背着包去了北京,口袋里攥着一千块钱,其余一无所有。
导师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去北京?”
陈眠笑着,有些傻,说得话无知无畏:“因为北平很美。”
父母亲知道后很为平静。
毕竟儿子要闯荡,为人父母的唯有支持。
仍然是一场目送,仍然是一场未知的别离。
2010年三月,在一次郊外孤儿院的义工活动里,于大片大片枫叶林中,陈眠弯下腰捡起一串钥匙,却宛若捡起后半生所有的归属。
黄铜质地,古老而又厚重。
漫天的枫叶徐徐,陈眠一抬头望向天空。
后来贺祟描述说:“神情迷茫,目光很亮,似一株安静的植物。”
贺祟抽着烟穿着黑色大衣,皮鞋亮,一只手插兜,气质过于出众,冷厉中带着点散漫随性,周身富有神秘感,让人接近不了的与众不同。
陈眠握着钥匙,心脏那端血液沸腾,不断加速跳动“砰砰砰――”脸上一片紧张。
他吐出一口烟雾,半眯着眼打量陈眠:“我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钥匙,我的。”他笑了笑,分外好看。
陈眠涨红了一张脸,把钥匙递给他。
夜晚,陈眠在租屋里打开电脑,博客点开,头像是一个僧人的“鹤水风”那继续留言。
陈眠在试图认识这个人世间,也在试图理解屏幕里那个神秘如谜的人。
这无法控制,男人也好,女人也罢,也不是疾病,更不是错觉。
陈眠羞愧用爱来形容。
“鹤先生,打扰了。我来到了你的故乡。原来因为一个人而爱上一座城,这件事真的存在。今天在孤儿院里,我遇见一个很为高大的人,不禁想起你……”
“晚安。”
陈眠打下最后两字,趴在键盘上睡去。
电脑没有关闭,回复的那一头仍然简洁。
“安。”
第二天。
人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。
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多数孤僻沉郁,不爱说话,也不爱闹。
他们都习惯寂静的生活,如同死水一般,不起波澜。
那个男人再次来了,带有衣物、食品、甚至书,并且捐赠了一栋全新的楼房。
陈眠在旁观着,心里止不住的震惊,不断思考自个要勤工俭学多少年才能这样财大气粗。得出结论:下辈子。
听到院长喊这个男人为贺先生。
陈眠暗自心神一荡,幽幽的看去,唇齿咬字:贺先生。
第三天。
陈眠坐在草地上写些东西。
他受到那人的影响,习惯了每一天的记录。
流水账也好,陈眠低眉,在一片暖阳里中性笔流转,黄色的纸张折射出暗影,笔杆流转。
眼前出现一双鞋。
陈眠抬起头只能看见下巴。
他说道:“你叫陈眠?”
“恩……”
“我,贺祟。”他补充道:“邪祟的祟。”
“哪个贺?”陈眠睁大眼睛。
“受天之祜,四方来贺。”这般词句出这人口中,没有半点突兀。
陈眠不禁想起“鹤水风”,他曾经在一篇博客里提到,时珍曰:“…方术家谓之贺,盖锡以临贺出者为美也。”出自《本草纲目》。
第四天。
陈眠没有去孤儿院,他手机里出现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。贺祟,贺祟,陈眠的嘴唇蠕动片刻。
来源地是北京。
贺祟同是北京人。
博客链接那里的邮箱地址附有半串数字。一一对应,那种扑面而来的宛若被一枪击中的熟悉感也有了解答。
陈眠告诉自己不要失态,不要显得不稳重,但实在难睚激动的心情。
久久凝视电脑屏幕上的巨大博客界面。
喜极而泣。眼泪浇灌着,滋养在心底的东西发芽了。
2010年11月,将近半年,陈眠与贺祟逐渐相熟。
偶尔碰面,偶尔一齐谈论,有关梦想,有关生活,甚至贺祟想教陈眠摄影,送了一台相机给陈眠,说是见面礼。
陈眠在他的目光下很赤1裸也很透明。
贺祟大陈眠六岁,从博客上早已显示出这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人。
他毫不掩饰的表明自己,也含笑的说出陈眠博客名。
“我记得你。鹤陈归。你和某人掐架的时候,真是、叱诧风云。”他轻笑一声,无比打趣。
陈眠猛眨眼睛:“啊?那印象岂不是很不好?”
贺祟摇摇头:“头像好看。你很上镜。”
陈眠这时才想起,去年的时候博客一直用的是自己证件照当头像,更是恨不得钻进桌子下面。
贺祟低哑着声线:“陈眠,陈眠。眠为姓,一生清雅,多才巧智,温和贤能,中年劳累,晚年吉祥。既然取为名,那便免了中年劳累这四字”
也正是那一天,贺祟与陈眠告别,他在晚风中,姿态潇洒,无比平常道:“我要去西藏。陈大学生有没有兴趣跟我走?”
陈眠稳住颤抖的声音:“带上我可以?”
“有什么不行吗?”
由于出发前一天,陈眠发高烧,他在医院里无比郁闷难受,狂骂自己不争气。
贺祟发了条短信:“等下一次。我有位朋友在曼谷开青旅,我让他给你安排好住宿。陈大学生记得在曼谷好好玩,要开心。”
那时候西藏和曼谷在陈眠眼中都是遥远的不能再遥远的字眼,两个只是听闻过的地名,却因为贺祟给的机会即将亲眼面见。
西藏无缘,可国家之外的土地,总有什么在吸引陈眠。
就这样,陈眠踏上人生第一场旅行。
贺祟也出发入藏,过程种种忽略,当贺祟结束藏旅到达丽江。
陈眠由于之前投简历公司通过的缘由,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北京。
一路上和贺祟打电话骂道:“压榨新来员工!真是万恶资本主义!”
贺祟笑道:“大学生你可嘴上留情。不能把我骂进去啊。”
陈眠满脸笑意,挂断电话后。
他开始在暮色浓浓的北京,深深地陷入思念。
原来曾经天涯海角到咫尺距离,一旦靠近,就没办法忍受遥远。
2010年,贺祟二十七岁。
途径喜马拉雅山,在乌鲁木齐的晨光里走完219国道,朝拜布达拉宫,穿越无人区阿里,他完成了理想的一程。
博客签名换成:“自由、信仰”
回忆终止,陈眠告诉自己,过去了忘记罢,唇齿间不断打颤。
他木然地咬住舌尖,想用痛觉刺激自己清醒。
可人生无望,在破败往事面前都如同赤1裸的猪羊,任由宰割,刨心割肉。
无数点点滴滴陈眠记得一清二楚,就如同铁锤狠敲天灵盖劈开一切,血肉模糊。
陈眠感到万念俱灰。
他的脸庞上依旧残余泪痕,久久地沉默。
陈眠闭上眼,耳边轰鸣声停止,失去声音。
光影化作晦暗的烟雾,烟消云散,随着身躯昏迷在地。
最后一抹意识使陈眠直直看着天,雾霾笼罩着过往,人却历久弥新。
而老巷子始终沉默寡言,它把悲欢离合都看遍。